十四、福严闲话
其次,再谈一谈诸位到精舍来,可以学些什么。关于我的教学态度,一向是绝对尊重自由的。前年续明法师的『时论集』在港出版,我底序文中说:「予学尚自由,不强人以从己」。这是我的一贯作风,绝非耸人听闻之言。因为我自觉到,我所认识的佛法,所授与人的,不一定就够圆满、够理想。因此,我从未存心要大家学得跟我一样。众人的根性、兴趣、思想,是各各不同,勉强不来的。大家所学祇要是佛法,何必每个人尽与我同?诸位不但在这方面可以获得充分的自由,而且生活方式也极轻松,到现在为止,我没有特为大家标立烦琐的规矩。大家只须遵守一个基本原则就行,这原则是:无事不得下山,不要窜寮,不要说太多的闲话,认真用功看书、读经、和听课。至于欢喜阅读什么经书,自有一种审慎合理的规定:这规定,决不是限于一宗一派的。有些人觉得我是个三论学者,其实这并不十分确实,我从不敢以此自居。我们虚大师曾这样对人说:「我不为一宗一派之徒裔」。大师的福德智能,我们学不到,但他这种不拘宗派的精神,自问也愿意修学。前年法舫法师圆寂,在香港追悼会上,我曾经说:「大师的弟子们,都在学习大师那种广博的学佛精神,而法舫法师学得更像」。我因民国二十三年到武昌佛学苑研究三论,所以大家都说我是三论学者。也许我的根性比较接近空宗,但我所研究的,决非一宗一派。尤其领导大家修学,更未想到要如何控制思想,使大家都跟我一样。就这三年内,我给大家选读的经典,第一年三百余卷,其中包括从印度译来的经、律、论,大乘、小乘、空宗、有宗等各样代表典籍。第二年的阅读范围,一面仍然保持印度传来的教典,一面放宽到中国祖师的著述。第三年,则扩展到暹罗、日本、西藏各家所传作品。在讲授方面,我想把佛学三大系的重要经论,如『楞伽』、『起信』、『中观』、『唯识』论等,都给大家讲个大要,另外关于戒、定、慧三学,也预备讲一点。总之,佛法是一体而多方面的,大家在初学期间,应当从博学中求得广泛的了解,然后再随各人的根性好乐,选择一门深入,这无论是中观、唯识,或天台、贤首都好。不过在现阶段,一定要先从多方面去修学,将来才不致引生门户之见。佛教的宗派,各有好处,而且彼此可以互相助成。如中国的一些宗派,都有可以会通处,其界限并不十分严格。所以大家不应存着宗派观念,佛教祗有一个,因适应众生根性而分多门。我们学佛,第一便要「法门无量誓愿学」,至于最后从那一门深入,则须视乎各人底根机而定。
佛教各宗派,向有了义不了义之说,而所谓了义与不了义,完全是以各家的思想立场为准绳的。如在印度,空宗说唯识不了义,唯识说空宗不究竟。中国各宗的判教亦复如是,天台有天台的判法,贤首也有贤首的判法,各以自宗为了义、究竟、圆满,他宗为不了义,不究竟,不圆满。克实说来,辨了义不了义,或究竟不究竟,是由于学者对于全面佛法的不同观点,也许是众生的根性问题。并非判某家不了义不究竟,就含有打倒他或否定他的敌对意味。这不过是说:某家所谈的佛法,阐理较差一点,祗可适应某类根机。如空宗与唯识,千年来一直在互指对方不了义、不究竟,结果空宗还是空宗,唯识依然唯识,并没有因为唯识说空宗不了义,而把空宗打倒;也没有因为空宗指唯识不究竟,而否定了唯识。这是摆在我们眼前的史实。中国的传统佛教,说到中观或唯识不了义,并不觉得怎样,但如中观与唯识学者,提及传统佛教素来所宗圣典的不了义(如唯识宗以三乘为究竟,『法华经』说一乘是不了义的。如玄奘大师的弟子窥基大师,说中国的十地论等学派,是「此方分别论者」),那就要惊异不置了!其实,这只是少见多怪!人家说我所宗的不了义,只是他底一种判释,也可说是他的根性与我不同,所以他见到的不能和我一致,绝不因他说我不了义,就等于打垮了我。理解得这点,我们不但要遍学佛教的每一宗派,就是印度的各种宗教哲学,以及中国古来各家学说,我们都应该要了解。因此,我是主张「学尚自由」的,决不限制任何人的学习兴趣,及其正确的佛教思想。然而目前诸位的学力,还无法判断了义不了义,故应依照指定课目,逐步求得多方面的认识,然后才能有所判断,有所抉择。一个宗派,总有它的完整义理,修行方法等等。我们说那一宗不了义,那一派了义,必须根据这些去判断,决不是凭空的诡辩。诡辩的胜败,充其量也不过是说话的伎俩高明不高明吧了。真理愈辩愈明,学佛者不妨根据自己认为究竟了义的宗派,互相质难论辩,使完整的佛法益加发扬光大。修学佛法的人,其思想倾向总是不能完全一致的,例如太虚大师,他虽力倡诸宗并行,但大师也有他自己的思想中心。所以,大家能够按照我所指定的教典阅读,对于整个佛法有了广泛的认识,然后依着各人的思想见解,认为那宗教理究竟了义,或者更能适应现代思潮,引导世道人心,那末尽可随意去研究,去弘扬。祗要真切明了,不作门户之见而抹煞其它;因为这等于破坏完整的佛法,废弃无边的佛法。我是绝对尊重各人底思想自由的,这一点,希望大家先有一番了解。
最后,附带再谈到一点:大家平时看书用功,研习经典,多少总会引生一些感想或心得,于是有时就要动笔写文章。你们过去写些什么样的文章,多在那家刊物发表,我不大清楚,也无权干涉。但此后要写文章,有一件事情大家必须注意。第一、不要招摇,自我宣传。第二、写批评性的文章,不可匿名,自己所说的话,要负责任。对于现行佛教如有意见提出,针对事情讨论,决不能专对某人而发。最坏的是不用自己名字,专写些刻薄话,尽情挖苦漫骂,以图打击别人。这既要骂人,又没有勇气挺身而出,可说最没有出息。我们同学中,假如有欢喜写文章骂人的,那他的性格就与此地的学风不合。你们过去是否写过这类文章,我不知道,如果有的,应该改过,没有写过的,切莫乱写。一个佛教徒,心量要宽大,要能容忍,不要像社会一般人,专讲斗争、忌刻、报复,这是修罗法而不是佛法。大家要晓得,批评别人容易,成立自己就难。人们自身的不健全,往往不能自觉,而却要寻求他短,攻击批评,以为这样便可显出自己的长处。殊不知别人的被打倒,并不就等于自己的成功。所以论典中谈到摧邪显正的问题,有人以为:「若不摧邪,何以显正」?有人反说:「非破他义,己义便成」。拿世间的事物说,任何东西的存在,都是因为自身的健全、巩固;倘若它被消灭,那就是自身有了缺点。佛教宗派存没兴衰的道理,也与世间事物一样。一个宗派的衰落,不是由于教理上,必是由于弘扬人才本身的缺点。不然的话,那是不会发生问题的。即使暂时被外力压倒,不久还是会更加发展的。所以不管是学派立场不同,或是对事有了不同的意见,都不应该使用文字,与人以难堪的攻击,而应该着重自身的反省,自身的充实。今后写文章的,要多写富有建设性的正面文章,少作破坏性的批评才好。 (常觉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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